記者/李喬智
在環境永續成為顯學、ESG議題鋪天蓋地席捲而來之際,各行各業各個領域都在中央政府的政策引導之下展開減碳行動,高科技產業積極碳盤查、製造業拆解產線、想辦法節省用電,各級學校也紛紛在校園內落實ESG,一方面推動、一方面提供學生實際操作的場域。
永續發展再加上AI數位的雙軸轉型如火如荼進行中,法規陸續上路、補助獎勵接踵而來,相關課程也一堂接一堂開,但在此之中卻有個領域因為被視為「最容易達成永續」而成為邊緣化的棄兒,那就是與土地緊緊相依的農業。實際走進農村現場即可發現,源自工業文明的永續框架並未真正貼合農業的運作邏輯。為了釐清當中的矛盾與缺失的視角,我們專訪深耕屏東、長期關注農業政策的立法委員鍾佳濱,請他從第一線觀察出發,談談ESG在農業現場究竟遇到了哪些困境。
環境法規用工業的尺量農業,註定失準
鍾佳濱委員長年走訪屏東農村,他熟悉農民的生產節奏,也理解農業在環境、社會與金融制度下所面臨的壓力。他在訪談中直言,農業其實是最需要永續思維的產業,但現行的ESG指標卻「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硬套在農業身上反而造成更多負擔。因此他特別希望藉著這次專訪,讓更多人理解農業永續的真正挑戰,並以農業大縣屏東為例,帶大家看看正在進行的各種實驗與突破。
談到ESG中的環境議題,鍾委員開門見山指出,台灣的環境法規本質上是為工業污染而設計,卻被直接套用到農業,導致農民承受不合理的壓力。「工業破壞環境很快,但環境要改變工業很慢;農業剛好相反,環境變一下,農業就毀於一旦。」鍾委員以竹林為例,筍農只採筍不採竹,剩餘竹材不易腐爛,只能焚燒,產生一定程度的空污。然而,這種空污與工廠排放的毒性完全不同,卻要用同一套空污法規裁罰。「將工業的罰則拿來對付農業,6萬調到60萬,農民當然吃不消。」
社會面向也是如此,尤其是與農業息息相關的食安制度,農產品要進入食品市場,往往被要求符合工廠級規範,導致農民只能把農作物賣成「原料」,利潤極低。「你買一瓶鮮乳8、90,到農民手上的卻不到30元。」鍾委員進一步說明,許多農民只是做最簡單的初級加工,例如咖啡豆乾燥、芝麻研磨、鳳梨切片曬乾,風險極低、產量有限,卻要被納入工廠法與食安法的高門檻。「用同一套法規來管,完全不合理。」嚴苛的法規會讓農民無法提升產品價值,更難以直接面對消費者。

ESG指標源自工業文明,但農業需要自己的永續語言
至於治理的範疇,鍾委員直言金融制度完全以工業邏輯設計,無法支撐農業。「工業的生產週期以季為單位,農業卻是以年為單位。」他表示鳳梨從種植到收成需要15個月、香蕉要2年、椰子則更長達5到8年,農民借貸後往往要等多年才有收入,中間若遇到颱風大雨之類的天災,收入瞬間歸零,貸款立刻變成沉重的負擔,就像養殖漁業流行的一句「石斑魚吃土地所有權狀」,意思是魚塭養殖失敗,農民連土地都可能賠掉。因此鍾委員強調,沒有專為農業設計的金融工具,農民恐怕無法在永續的道路上站穩腳步。
總結以上三大問題,鍾委員重申:「我們現在談的ESG,對來對去都是對到了工業領域。」他特別提醒,ESG的誕生是為了修補工業文明造成的破壞,但農業本質上與工業不同,卻被迫接受同一套標準,導致農業永續反而被扭曲,因此台灣需要發展一套真正適用農業的永續框架,才能讓農民在制度中被看見。
從咖啡渣到果物加工,幫助農業找回價值
「農業是最不可能有廢棄物的,農業只有剩餘物。」鍾委員認為,農業的永續要以循環經濟的角度來切入,以竹林為例,竹材經高溫裂解後可產生沼氣、生物炭與木醋液,都是具經濟價值的資源,目前屏東已有業者投入這類技術,讓農業生產過程中被視為「垃圾」的部分重新變成可利用的材料,減少焚燒、降低空污,也創造新的收入來源。
鍾委員也提到屏東農民在初級加工上的努力,像是在地的京冠生技運用專利技術將咖啡渣、綠豆殼等剩餘物再利用,促使農業完成全循環,務農的價值也得以重新定義。鍾委員表示,只要制度鬆綁、法規分級,農民就能創造更高的附加價值,也能讓永續真正落地。
「農業永續不能只談減碳或環境指標,更需要從制度面重新調整。」鍾委員認為,環境法規應區分工業與農業、食安法規應分級管理、金融制度應建立農業專屬工具,這些改革缺一不可。農業是台灣社會的根基,若農民無法在永續轉型中獲得合理的待遇,ESG就失去了它的社會意義。因此,在ESG成為全球語言的今天,或許也正是重新思考「農業版永續規範」的最佳時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