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江軍 力信建築集團 永士營造總經理
這個專欄，會分別從 ESG 的三個面向切入營建業——環境（E）、社會（S）、治理（G）。之前分享過許多營建業的ESG的面向與概念，接下來這篇，站在環境的角度，談一項最能體現工地減碳潛力的特色工法：鋁模工法（Aluminum Formwork System）。
走進一個還在用傳統工法的工地，最先映入眼簾的，往往不是建築本身，而是一地的雜亂：堆積如山的廢棄木模板、散落的鐵釘，以及拆模後坑疤不平的牆面。過去，我們把認為這是工地的日常。但在碳被逐項盤點、逐噸計價的今天，這些廢棄物已經不只是垃圾，而是記在公司營運上的一筆碳損失。
在真正談鋁模之前，我們看看大的趨勢。之前提過全球接近四成的碳排放與建築物有關；其中大約四分之三，來自房子完工後幾十年的用電、用水（營運碳），另外約四分之一，是在蓋的當下就排產生的：建材製造、運輸到工地施工，這一塊稱為「隱含碳（embodied carbon）」。它最棘手的特性是：房子一旦落成，產生就產生了，這筆碳就永遠固定在帳上，再也無法靠日後節能來抵減。鋁模要處理的，正是這塊一次性、不可逆的碳。
先搞懂：模板到底是什麼？
多數人其實不清楚，建築物的牆與柱是怎麼成形的。
原理和做果凍、布丁一樣：先做一個模子，把流動的材料倒進去，凝固後再脫模。蓋房子幾乎如出一轍，工人先用一塊塊板子圍出牆、柱的形狀，灌入混凝土，待其硬化後再把板子拆掉。這些負責定型的板子，就是模板（formwork）。
整棟建築的每一道牆、每一根柱，都是這樣逐塊翻模而成。模板雖然最後會被拆除、隱藏在成品背後，卻默默決定了三件看得見的事：牆面平不平、工期快不快，以及過程中製造多少廢棄物。而鋁模的價值，正是同時改寫了這三件事。
環境面（E）之一：從「消耗品」到「循環資產」
傳統木模，本質上就像辦公室裡的免洗紙杯。
木材會吸水、變形，一套木模通常用個三~五次，就因破損變形走樣而必須報廢。一棟建築蓋下來，等於不斷重複「製造、使用、丟棄、再製造」—這是典型的線性經濟：拿了就丟。
除了木模之外，當然還有其他的塑膠模板、金屬模板，但同時需要考慮強度，以及重量，鋁模就成了一個最佳的解答。鋁模則像可以隨身重複使用的環保杯。它強度高、耐腐蝕，一套模具設計上可重複使用 150 至 300 次以上。同樣一棟樓，木模可能報廢好幾批，鋁模卻是同一套反覆周轉。
這裡有一個常被忽略的關鍵—攤提成本。
必須坦白說明一件事：鋁，其實是常見建材中製造階段碳排最高的一種，以同體積計，鋁的蘊含碳大約是水泥的二十餘倍。單看生產一塊板，鋁確實不划算。但碳排不能只看生產，還要看分攤到每一次使用。當分母從數次變成幾百次，再加上壽命結束後幾乎能整批回收重煉，平均分攤到每次施工的碳足跡，反而遠低於那個不斷被消耗、不斷被重製的木模。換句話說：正因為鋁的碳成本這麼高，它才更不該被當成一次性消耗品。把高碳的材料用好、用滿、用到極致，本身就是一種減碳策略。
更關鍵的是鋁的「歸宿」。木模報廢後只能當廢棄物；鋁模壽命終了，卻是搶手的回收材料，而且鋁是少數可以無限次回收、且品質幾乎不衰減的材料。能源帳更為驚人：回收一噸鋁，只需生產原生鋁約 5% 的能源，等於省下 95%；每回收一噸鋁，約可減少 9 噸二氧化碳排放。
這並非理論而已。2024 年全球鋁的回收率已達約 76%，人類至今生產的鋁，約有四分之三仍在使用中。也就是說，當鋁模在工地任務結束，它不會淪為垃圾，而是回到循環、成為下一項產品。這種從消耗品轉為循環利用的資產，是搖籃到搖籃的精神，也正是循環經濟最具體的樣貌。
以我們公司自身的一棟大樓換算也許可以讓大家會更有感：將一棟大樓原本要用的木模全數改為鋁模，大約相當於少砍伐 16,547 棵樹，並減少約 26 噸的營建廢棄物。一棟樓的差別，可以是一整片小森林。
環境面（E）之二：精準，如何「順手」再減一次碳
如果鋁模只是比較耐用，還不足以讓工程人如此著迷。真正關鍵的，是它更容易達到製造工業等級的精準。
鋁模剛性高、尺寸準，澆置出的混凝土牆面平整度可控制在毫米等級，平整到幾乎無須事後修補。順帶一提，這種板材並不隨便—規格上要求 100% 全新、與飛機機身、高階自行車車架同等級的高強度鋁合金（6061-T6）；有的整套模板在出廠前，還會先於工廠「假組立」一次，等於先把每個板子試裝一遍，確認每塊都能嚴密接合，才運往工地。
那麼，牆面夠平為何是大事？這裡要補充一個一般人不熟悉的環節：傳統工法因牆面不夠平整，拆模後必須在牆上抹一層厚重的水泥砂漿加以整平，這道工序稱為粉刷。鋁模做出來的牆夠平，這層水泥便能大幅減少、甚至省略，業界稱為「免抹灰」。
省下這層水泥，為何值得一提？因為水泥是整個營建業最大的碳排來源。
這絕非誇大。全球水泥生產約占人類總碳排放的 8%。換個角度更清楚：若把全世界的水泥業視為一個國家，其碳排足以名列全球前三、四名，高於整個航空業；而且其中將近七成的碳，來自燒製石灰石時石材本身釋出的二氧化碳，屬於化學反應，幾乎難以避免。
於是鋁模帶出一條相當漂亮的連鎖效應：模板更準，牆面更平，減少一層水泥粉刷，直接削減一塊最難處理的碳。依我們的實測，採用鋁模系統的建築，光是裝修階段的材料耗損與碳排，大約就能再降低 15% 至 20%。第一次減碳靠重複使用，第二次減碳靠精準，一套工法帶來兩段紅利。
延伸到社會（S）與治理（G）
鋁模雖然主要被歸類在環境面，但它在社會（S）與治理（G）兩個面向同樣加分。
社會面（S）：鋁模板質輕，每平方米約 20 至 25 公斤(看各家廠商會有固定尺寸約50~60cm，高度200~220cm)，且為模組化拼裝，現場對高階木工師傅手工裁切、釘作的依賴大幅降低。在缺工日益嚴重的當下，這讓工地作業更符合人體工學，也顯著降低了因木屑、鐵釘造成的職災風險。對第一線工作者而言，是實在的改善。
治理面（G）：鋁模是一套完整的系統，施工節奏高度穩定。以實際的鋁模施工規範為例，一個標準樓層的循環約排定在 16 天：模板 11 天、綁紮鋼筋 4 天、澆置混凝土 1 天，每一層都依循相同節拍。對管理者來說可預測是最珍貴的資源：進度不亂、人力不閒置、材料不囤積，浪費自然隨之下降。永續聽起來很宏大，但有時它就藏在進度準時這種樸實的細節裡。
數位補完：讓減碳「算得清、查得到」
要把鋁模的優勢發揮到極致，還少不了一個現代工具：BIM（建築資訊模型）。
可以把 BIM 想成一棟建築動工前的一份樂高組裝說明書，也就是真正施工前，先在電腦裡把整棟樓完整組一遍，精確計算每一塊鋁板的位置。
好處有二：其一，現場得以做到不需加工，板材到工地直接拼裝，無須再切、再改；光是這一點，依我們的經驗就能再減少約 5% 的工地異常耗損，但事實上鋁模的設計也很難現場加工，因此提早的建模會變成一個最需要考量的點，從設計、檢討、訂料、生產到現場，大概要抓個6~8個月。其二，也是 ESG 時代最關鍵的—可追溯。實務上，每一塊鋁模板都會貼上專屬的 QR Code，工地人員以手機掃描，即可得知該片板材位於結構體的哪個位置。當每一塊板、每一方混凝土都能如此被記錄，企業日後進行碳足跡查證時，便能拿出「可追溯、有憑有據」的數據，而非事後回頭補湊。減碳要能被信任，前提是它算得清楚。
轉型，從選對一個「模具」開始
常有同業問我：「鋁模初期投入成本高，真的划算嗎？」
我的回答是：在今天，我們不能只看這個工程花了多少錢，更要看「它留下多少碳資產、又造成多少碳損失」。把環境成本、修繕成本、人力成本全部盤點進去，鋁模就不只是一個更耐用的模具，而是一家營造廠願不願意認真面對永續的分水嶺。
一棟建築的永續，從來不只寫在標語上，它藏在每一塊模板的精度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