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李喬智
在環境影響評估制度中,「範疇界定會議」是一般民眾最陌生、卻也是最關鍵的一個環節,它的目的不是討論焚化爐要不要蓋、也不是討論污染會不會發生,而是要在正式進入第二階段環評之前,先把「要評什麼」講清楚;換句話說,範疇界定會議的核心任務,就是確認開發單位提出的替代方案是否合理、選址是否具備科學基礎、評估項目是否完整,並由各部會、地方政府、環團與居民共同參與,決定後續環評報告書必須深入分析的內容。這是一個「決定題目」的會議,而不是「寫答案」的會議,並且會議的結果「並不涉及審查通過與否」。
環境法規的核心永遠是「維護國民健康」
然而,南投縣政府目前正在進行的名間焚化爐範疇界定會議,卻讓許多參與者感到困惑。依照一般環評流程,範疇界定完成後,開發單位必須依照會議決議補充資料、修正替代方案、重新檢視評估項目,接著才會進入正式的環評審查程序,但由環保局所釋出的官方流程圖卻顯示「整個程序從開發行為開始,由開發單位一路主導到環說書定稿」,中間缺乏獨立審查機制,也沒有明確呈現審查委員會的角色。與其他縣市(例如新北市)明確區分「開發單位」與「審查機關」的流程相比,南投的流程圖顯得過度行政化,甚至讓人懷疑範疇界定是否真的能發揮制度原本的功能。

在公衛領域任教超過二十年的中國醫藥大學公共衛生學系林子賢教授,對這樣的流程特別敏感。他回憶自己從台大環工所一路走到公衛領域,第一堂課永遠都會提醒學生:「所有環境法規的第一條,就是維護國民健康!」也因此,他在教學時始終強調,探討環境議題時,務必要將人類健康與風險預防擺在第一位。這樣的背景,讓他在面對南投焚化爐選址爭議時,特別關注制度是否落實、科學是否完整、風險是否被低估。
選址評分表少了最關鍵的一項:名間的茶葉產業去哪了?
林教授指出,範疇界定是二階環評的核心,因為這個階段決定了後續評估的方向與深度。可惜的是,南投縣政府提出的替代方案評分表卻存在明顯疑慮,評分項目偏向行政便利性,例如道路寬度、土地是否為公有地、是否容易變更地目等,但對於名間鄉最重要的茶葉產業、稻苗育苗場、水源地等環境與產業敏感因子,卻完全沒有列入。

在科學評估部分,林教授也提出強烈質疑。南投縣政府強調已做「熏氣試驗」,以SO₂與HCl模擬焚化爐排放對茶樹與稻苗的影響,但林教授直言:「SO₂是燒煤才會有的,焚化爐最重要的污染物是戴奧辛。」他指出,戴奧辛是持久性化合物,植物無法自行代謝,人類也無法排除,累積到一定程度就會致癌。「焚化爐一定會有戴奧辛,戴奧辛一定會致癌。」開發單位沒有針對戴奧辛做作物吸附與累積的實驗,是環評中嚴重的缺口。
談到選址評分表,林教授更是語氣沉重。他指出,南投縣政府的評分項目中,最關鍵的「產業影響」竟然完全缺席。名間鄉是全台手搖飲茶葉的重要產地,茶葉品牌高度依賴地名辨識度,一旦與焚化爐產生連結,市場信任度立即受損。
「茶葉是名間的命脈,怎麼能不把產業列入評估?」林教授表示,選址評分表應該反映地方的真實風險,南投縣政府將「土地變更容易」列為高分項目,卻把「產業衝擊」排除在外,這樣的做法形同「先射箭再畫靶」。若將茶葉產業、水源地、農業經濟等因素納入評分,名間鄉外埔段的得分「絕對不會是第一名」。
學生都會嚇一跳的流程圖:南投的環評程序出了什麼問題?
在教學現場,林教授經常讓學生以環評流程進行角色扮演:有人扮演開發單位、有人扮演審查委員、有人扮演環團、有人扮演在地居民,從提出開發計畫、補件、審查、公開說明會,一路演到主管機關公告結論。透過這樣的方式,學生能夠理解不同利害關係人的觀點,也能看見制度設計的用意——環評不是為了讓開發案過關,而是為了讓風險被看見。

也因此,當他看到南投縣政府的環評流程圖時,直言「學生看到一定會嚇一跳」,因為流程圖中開發單位的角色過大、審查機制過弱、範疇界定失焦,與他在課堂上教的標準流程差距甚大。這樣的流程不僅無法讓民眾信任,也無法真正達到環評制度「預防勝於治療」的目的。
1992年台灣啟動「一縣市一焚化爐」政策時,南投縣也曾進行選址,但最後沒有選出來,林教授提出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當年無法選址的理由,如今真的消失了嗎?還是依然存在,只是被忽略?」他呼籲南投縣政府,應將「產業影響」納入選址評分項目,重新檢視名間鄉外埔段的得分,讓選址回到科學、回到公平,也回到環評制度最初「維護國民健康」的核心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