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源永續學院院長 孫瑞穗
眾所周知，建築是排碳量非常高的領域，依據聯合國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IPCC)的統計，建築排碳佔總排碳量37%，歐盟執委會統計則佔36%，幾乎可以說佔了約四成。在COP28期間被法國、摩洛哥共同主導、與聯合國環境規劃署（UNEP）合作的「建築突破倡議」(Building Breakthrough)，目標在2030年使「近零排放且韌性的建築」成為新常態。台灣經濟部及環境部也於今年開始積極回應，並委由內政部建研所提出完整的建築減碳方法學並結合民間專業公協會來執行。
台灣的建築領域擴大碳盤查及減碳計畫始於2025年。儘管國家所規劃的淨零路徑及內政部所規劃的「淨零建築」目標就在眼前，現實中卻因政策配套與商業模式刺激不足，導致官方熱而業界冷，本文就來談談建築減碳實踐為何被卡住的困境與議題。
以建築減碳方法學而言，作為房地產市場中的淨零建築可沿用產品碳足跡的碳盤查方法ISO 14067，亦即以「全生命週期評估法 (Life Cycle Assessment, LCA)」來計算碳排放總量，發現建築物生產過程中使用階段的「營運碳」(OC)佔約70%，而其他生命週期階段的「蘊含碳」(EC)則為30%，也因此，建築減碳計畫中主要是針對這兩種碳排放量的計算。蘊含碳的施力重點在於「建材領域的材料減碳」，而營運碳的施力點則在於「建築空間使用階段所消耗的能源排碳」。而最終要讓碳排放趨近於零的方法，則需要靠碳權來中和。換言Carbon credit」)來達成碳中和。
相較於在台灣已實施將近20年的「綠建築」(能效提升在20%以上)，這類在新淨零政策上期望量產的「淨零建築」真正著力的重點便在於如何提高建物的「能效等級」，並減低碳排放量提高到50%以上。而這些減碳目標之達成則完全要依靠「與建物結合的各種能源使用」的產業鏈，必須進行減碳設計與能效技術升級。包括: 建物的各種關乎活動、空調、照明與電器的用電量，居住活動所需冷熱溫度的清洗與烹煮的能源排放，以及未來居住型建物的太陽能板、發電、儲電以及充電等設備的產業鏈等等。
換言之，資本密集的營建產業如能在現實中將「淨零建築產品」進行量化生產，它就非常需要相對應的資本來進行技術升級和減碳設計。對國家政府來說，減碳方法學設計任務結束了，然而對業界而言，這些建築減碳設計及能效提高設備的技術升級才剛要開始，而他們都需要充沛的資金來支持技術研發和生產。問題是，資金在哪裡?
自從2015年《巴黎協議》達成永續發展目標共識後，支援產業的「永續金融」也開始被廣泛地討論。而永續金融當中最先被實踐的「綠色金融」，同時也是國內金管會最早實施來支援綠能發展的「綠色金融政策」。即便綠色金融已進行到4.0版了，但綠色金融資金大部分進入了製造業減碳所需，卻極少進入營建業(及相關醫療院所、住宅及商業服務業等)所需的能源效率提升之用。因此，或許在這個擴大建築減碳階段，綠色金融的資金運用應當要有適當的調整。
筆者認為政策上可有以下的微調，條列闡述如下:
1. 金融界對綠建築及建築減碳項目融資審核的專業能力需加強
以筆者做專案顧問時發現，有些建案的綠建築融資案件，在銀行的中央部門已通過審核，但地方部門卻遲遲不敢放款，主要是卡在不同的銀行窗口對綠建築或淨零建築案核定所需的條件不夠清楚。基於綠色金融貸款總量管制的前提下，決策的前端過關但尾端仍不敢放款。而這些審核或窗口人員在營建業相關條件與技術認知上，需要更多有能夠結合綠色金融和淨零建築配套的專業能力、評鑑標準和審核能力的培訓。換言之，政府需要針對資本密集又亟需融資貸款來進行的產業技術創新項目，在金融窗口和營建管理窗口，都進行專業知識的培訓，以利於雙方的溝通與合作而容易成案。
2. 對銀行法72-2的營建業限貸令訂在總額30%之規定應做調整
正如筆者上述資本密集營建業需要充沛資本來進行減碳技術升級。然而，在台灣產業發展中「營建業」卻經常被官方視為「亦正亦邪的產業」，它被隱約定調成導引地產炒作而導致大多數人都買不起房的兇手。這是政策上經常出現的兩難，想要有龐大資金來做技術更新，同時也怕資金被壞人拿來做壞事，因此設計了「總量及總額管制」，所謂的「限貸令」。筆者認為，政府應當在新淨零時代重新定位這個「銀行法火鍋蓋」，才不會為了防小人，反而殺光了想做事的君子。
筆者不認為銀行法火鍋蓋的設計可以有效防堵炒作。真的想炒作的廠商一定有能力在其他管道或民間找到資金。淨零時代的政策設計反而應當是重新考量如何讓君子做事時真的能在正式合法管道中找到資金。
筆者建議不如掀開銀行法火鍋蓋，讓政策設計和市場需求進行正常的平衡。如同內政部近來針對「危老都更型」融資案放行一樣，允許申請者繞過銀行法火鍋蓋的設計，因為相較於炒作，「都更」更有政策急迫性。而只有這樣訂立「準確的政策發展項目」，才能適當疏導資金到達想要完成的政策軌道上。其次，則是應當在銀行法審核融資專案上，離開傳統人治，而做嚴格的專案審核。真正該把關的，是專案項目和申請條件是否吻合政策目標，而不是總量或總額管制。更何況台灣在AI科技發展下，期望未來能達成區域經濟中「亞洲資產管理者」這樣的自我定位，金融界如果還對融資專案管理做「總額管制」或「限貸令設計」，實在也太落伍了。筆者認為未來的金融界之融資管理，應該更朝向針對政策目標和市場需求互相平衡下，來進行「專案管理標準」及「專案審核能力」的加強工作。
3. 綠色金融補助項目應將資本密集的營建業做更全面產業清單設計
在今年發佈的《綠色及轉型金融》政策的補助項目中，營建業確實已經被列入了。但正如筆者上述所指出，營建業的減碳包含了諸多關乎「循環經濟」與建材減碳生產的產業鏈，以及，有效率地提高能效的相關「能源產業鏈」，但是它們並沒有被一一清楚地列入這些補助選項之中。筆者認為，至少必須在建築減碳方法學中已清楚明列的「綠建材、循環建材、低碳建材」以及「關乎空調、照明、烹煮與家電類」，甚至於《再生能源條例》中規定的新建築屋頂之「光電板、發電設備及儲能設備等」產業鏈進行專案項目的補助。換言之，綠色金融的補助項目，需要適當地針對本階段的減碳重點產業，進行直接了當的補助項目清單設計，否則，資金取得管道的窒礙難行，將會嚴重阻擋淨零建築的市場量產。
4. 處理淨零建築的政府部門應做功能統合並統一窗口，以便民利民
筆者願意代替一些業者把與政府溝通過程中的辛酸講出來。首先，如果要處理建築本身的減碳方法，要找內政部和建研所。要處理融資案則要找金管會和銀行窗口。要做節能設備及能效標章的問題，要找經濟部能源局及台灣建築中心。要做減碳和碳權要找環境部等等。光是要做好一個建築減碳專案，就要跑超過四、五個政府窗口。這樣的繁文縟節式政策和政府窗口設計，也是阻擋民間和業界想要做建築減碳專案的極大障礙。為了讓淨零建築能及時達標，也為了讓民間和業界願意投注一定的資源和心力去進行落地生產，建議政府應當把與淨零建築相關的政府部門窗口做適當的整合和統一，以便民和利民。另外，這樣複雜但實際上又充滿商機的方法學和減碳過程，也讓民間軟體業者有一定的商機誘因，那就是軟體公司可以針對營建業的減碳計畫做出好用的AI碳管理平台，讓業界容易上手使用，也能讓資本密集又商機無窮的建築減碳專案更容易落地執行。
5. 淨零建築生產未來應與國際不動產融資市場接軌，增加融資管道
其實，關乎綠建築及不動產減碳的國際融資市場很大，但因台灣剛起步，對這個國際融資市場資訊不夠清楚，要如何合規上架的標準也不夠清楚。以新加坡為例，它們的城市綠建築實現率超過50%，主要就是通過這類不動產ESG評鑑系統而來的國際投資案 (諸如: GRESB)。如果台灣未來將定位為亞洲資產管理中心，更應當讓不動產ESG和建築減碳專案能夠接軌國際，增加融資管道以促進實現率。
(本文乃是針對祐生研究基金會國政聯誼會中的專題報告，筆者摘要刊出)
